作者 |  肖瑶

编辑 | 吴擎

作家吕铮习惯对手机里的录音机说话，边走边说，灵感沿着脚步生发，五公里路走下来，手机里存了几千字素材，包括对白、人物形象等等。

2017 年，在写出那部被改编成电视剧的小说《三叉戟》之前，他已经积累了 7 万多字录音素材。这部小说被先后搬上小荧屏和大银幕，由陈建斌主演的同名电视剧，在豆瓣被 11 万网友打出 7.5 分。

近十年后，吕铮出版了以非办案民警为主角的小说《藏锋》，并同样被改编成了由段奕宏主演的同名电视剧，今年 8 月，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一套黄金档播出。吕铮告诉南风窗，身为一名从警二十多年的老警察，他想通过这个故事向内探讨：对一名警察而言，" 荣誉 " 到底是什么？它又承载着哪些虚幻和信仰？

《藏锋》剧照

长期以来，人们受到警匪片、推理探案剧的影响，对警察这份职业的印象大多停留于刑侦、特警等冲锋陷阵的群体。" 专业编剧笔下的警察，80% 可能都是刑警，然后 80% 的剧情都和禁毒有关。" 吕铮在接受南风窗采访时说，为了呈现一个更真实、普遍的群体，他将笔头对准那些一眼看去不那么 " 宏伟高大 " 的人。

26 年的公安生涯，让吕铮更擅长从内部看待一个群体，也更想塑造群体形象之下一个个鲜活的人。

对警察这一群体孜孜不倦的创作，让他获得了另一种职业成就。2022 年，他获得茅盾新人奖，2023 年出版的小说《打击队》获得人民文学奖长篇小说奖，他成了文学界的 " 红人 "。

如今，他尽量保持着每年一本书的节奏。" 写得好，写得坏，就跟案子似的，搞得好，搞得坏，我得把这案子破了。"

秀才和兵

约莫十年前，吕铮看了一批关于特警的电视剧，剧里的警察 " 飞天遁地、无所不能 "，" 就像‘ 007 ’一样 "，让他感觉特不真实，也不够畅快。真实的特警，没有那么标签化，他们的工作日常，也不尽然是骁勇和刺激。

于是，吕铮想自己写一个 " 更真实，更接地气 " 的警察故事。

十年后，那本 20 万字的长篇小说《藏锋》的封面，就印着一个只有警察行业内才有的调侃称谓—— " 字警 "。

《藏锋》吕铮 著

其实所有现实存在的警种里，并没有 " 字警 " 这一类别。这个词语普遍指代所有警种里从事综合岗位的民警，这些民警平时常与文字打交道，主要负责调研、宣传、协调各方关系等琐碎工作。他们的日常没有那么多刀光血影，却是一个系统里必不可缺的存在。

" 因为它不同，因为它陌生。" 于是，吕铮希望通过这群人，还原一个鲜被看见但占比不低的警察群体。有老警察戏称，" 警察分两种，办案的和不办案的 "，让一个不办案的 " 字警 " 和一群特警撞在一起，会不会产生意外的 " 化学反应 "？

《藏锋》的种子，就这么埋下了。创作之初，《藏锋》的名字叫《火线特警》，吕铮坐在电脑前，敲出了故事大纲，讲的还是一群特警工作、训练的故事。这个小说大纲入选了中国作协重点扶持项目，但即将动笔，吕铮却停住了。他发现，不管怎么琢磨，都只能写出 " 比别的业内作家多一个‘更’字 "，" 这不足以让我继续动笔 "。

段奕宏在《藏锋》中饰演谭彦

直到临近 2020 年，他给这个故事改了个名叫《荣誉》，主人公从特警变成了 " 字警 " 谭彦，一个时刻将 " 荣誉 " 挂嘴边，却以他人荣誉为阶梯往上爬的警察。他并不在道义上光荣，也并非出场就是大众印象里的英雄，一个警察的荣誉到底来自何处？这是吕铮想要追问的。

之后，吕铮反复构思大纲与主线，却依然觉得缺点什么，" 荣誉 " 两个字有些严肃，但他暂时找不到更好的替代词，" 还是觉得不好玩儿 "。

不过，那时，吕铮已经明确了自己要写一个怎样的故事——一个 " 秀才遇到兵 " 的故事。主人公谭彦本是宣传处一名 " 字警 "，阴差阳错被下派至特警队，并在缉毒行动中误打误撞击毙大毒枭，成为英雄。而刚接住荣誉的光环，谭彦就发现那 " 英雄一枪 " 另有其人，最终，他选择交还荣誉，退回勋章。

构思期间，吕铮在家里放了几块白板，一块儿写整个故事走向，一块儿写琐碎的细节和情节设计，一块儿写人物转变和精神意象。在白板上写写画画了好久，《藏锋》的故事逐渐成形了。

吕铮在家中的白板上写下故事走向

刚出场的时候，吕铮形容谭彦像个 " 忽悠大王 "，因为工作岗位的需要，他必须撑起面子，" 他利用别人的荣誉来谋求自己的利益，搭建自己的仕途 "。这样的人，在外界看来，是撑不起 " 荣誉 " 二字的。

吕铮希望自己的作品有内在的反思意义，一切不能那么平。他以《亮剑》打比方，" 看似写的是战争，实际写的是人 "，公安故事也不能只拿警察这种职业身份作工具，他想写透那身制服下面活生生的人。

《亮剑》给了吕铮关键的启发：" 面对敌人的时候，军人需要亮剑，明知不敌，也要亮剑，因为背后就是祖国。但警察面对的态势往往更复杂，一般每个警察都需要独当一面，不能把小事放大，而是要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。" 相比起 " 露 "，" 藏 " 更是智慧，" 藏而不露，关键时刻一招制敌 "。

吕铮觉得，这也是特警的一种内在精神，这是独属于警察这个群体的 " 亮剑 "。

最不像警察的警察

真正开始写《藏锋》之前，吕铮最出名的作品，是后来改编成同名电视剧的《三叉戟》。

这部由陈建斌、董勇和郝平主演的电视剧，首次将中国警察的荧幕形象，放到了三个 " 油腻 " 的中年男人身上。他们看起来有些市侩，也有些莽撞，用吕铮自己的话来说，三个男主角，就是 " 一帮老家伙嘴里的废物点心 "。

《三叉戟》剧照

2016 年之前，吕铮同一位天津的同行闲聊，聊到北京的一个老警察，吕铮讲述他的事迹，" 关了对讲机，进行跟踪，为了防止轻微的声音惊扰到目标 &;&;" 天津老警察则跟他讲了一个更厉害的人，" 也是一个老警察，整天穿个大风衣，梳个大背头，穿着风衣，走起路来跟周润发似的 "。

后来呢？吕铮问：" 那位老警察现在怎么样了？" 对方 " 嗨 " 了一声：" 头发都快没了！" 吕铮记住了那一瞬间，一个酷似 " 周润发 " 的经侦警察，老了以后竟然连头发都没了。

于是，《三叉戟》的第一个主角出现了——经侦警察崔铁军。吕铮在黑板上写下 " 大背头 " 三个字，这就是主人公的外号。由于工作经常与商人打交道，" 他必须穿得利落 "。后来，崔铁军被搬上荧幕，穿着风衣，衬衣掖在裤子里，抽烟一定得是 " 点儿 8" 的中南海。

陈建斌在《三叉戟》中饰演崔铁军（中）

第二个角色是刑警，灵感同样来自现实。一次，吕铮听到一位老刑警不屑道：" 你们经侦不就是翻账本儿的吗？刑警才是‘最行’的警察。刑警出马，就是开刀。" 第三个角色又与前两位性情相反，是个巧舌如簧的预审警察，" 一张嘴口吐莲花 "。

三位警察，都不是奋勇向前、同仇敌忾的英雄形象，反而是 " 互相看不上的仨喷子 "，有着区别于传统警察形象的江湖气。吕铮想塑造的就是这样三个活生生的中年人，他们有着大部分中年男人不可避免的 " 爹味 "，也有偶尔落魄失意之下难掩的脆弱。" 三个人可能走在不同的方向上，但面对犯罪，三个尖儿收回来，就是同一根戟。"

职业只是一份职业，它无法标签化地覆盖一个人原本的生动与丰富。

吕铮自己也是如此。如果不是读了警校，他小时候的梦想，是做一个艺术家，比如歌手、戏剧演员，或是像现在一样，去写作。

吕铮

他从小就爱听故事，上小学时，家里的电视机每晚会放田连元的评书。" 他现场也没什么道具，只有一把折扇 "，仅凭一张嘴，就让吕铮听得如痴如醉。头天晚上看完后，第二天他就到班里讲给同学听，还会模仿田连元老师，" 拿一火葫芦，砰愣一下，直接打在对方那胡子上了 "。

一个喜欢文艺的小男孩，长大后却误打误撞考上了警校。吕铮认为，这主要是受童年看的那些警匪剧的误导，" 出于一种天真的梦想，觉得这份职业特有意思，特想去看看 "。毕业后，他入职警队，感受到纪律性和日常枯燥工作的约束。从那时起，吕铮就明白了，真实的警察与电影里的大不一样。

但他的文艺心还在。刚工作那些年，吕铮尝试用有限的业余时间写歌。从警 3 年后，吕铮成为了主办侦查员。一次行动中，他抓获了一名 " 男性 " 犯罪嫌疑人，案件侦破后，才发现这名嫌疑人不仅伪装了国籍和身份，甚至连性别都是女扮男装的。吕铮利用这个案件带来的灵感，写下了人生中第一部小说《黑弈》。

吕铮

2003 年的一天，23 岁的吕铮审完了一个 40 多岁的嫌疑人，审到最后，嫌疑人开始对他推心置腹。吕铮记得他说："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去犯罪，但是我在这个城市里这么多年，我从来没觉得我属于这里。我觉得我再快乐，再成功，我已经出人头地了，也无人分享。"

这段话触动了一个年轻警察的心。那天下班回家路上，吕铮往地铁站走，夕阳正好洒在轨道上。吕铮看着呼啸的地铁扑面而来的时候，一句歌词在他脑海里浮出来：" 当夕阳洒落在寂寞的人行道，当人们匆匆回到爱人的怀抱。当地铁已驶向那另一个喧嚣，下一秒，没有预告。"

他将这几句词扩写成了一首歌《寂寞人行道》，后来，这首歌被歌手韦嘉演唱，并成为了她专辑的主打歌，还进入到当年 " 中国歌曲排行榜 " 的前几名。

多年过去，吕铮已经不再写歌，而是专注写小说。他笔下的故事越来越成形，人物种类越来越丰富。当年那个感慨万千的黄昏，在他生命里出现过无数次，但能打动他的那些人和事，从表象透入内里，逐渐变得更深刻，更复杂。

" 写作永远是业余的事 "

吕铮的电脑显示器基座下方，垫着一部曾获得鲁迅文学奖的军旅作家王凯的小说，第一个作用是把屏幕垫高，他的颈椎不好。第二个作用是用来提醒自己：" 每次我想偷懒的时候，我就会看看那本书，提醒自己与他的差距。"

一边工作，一边创作，对吕铮而言，这不是一件需要 " 高精力 " 的事，而是需要随时提醒自己不要将写作当作负担。

如今，吕铮每天早上会送孩子去上学，然后步行 5 — 6 公里，在八点半之前抵达单位上班。坚持步行，一面是为了锻炼身体，一面则是为了刺激灵感。走在路上，吕铮会戴着耳机，打开录音软件，在路上匆忙的人潮中构思对话，想到了就对着手机说出来，平均下来，每天能记下 3000 — 4000 字的素材，包括故事大纲、人物对话等等。

吕铮的电脑

行走的过程让吕铮能进入专注状态，身边的车流与人流，以及熟悉的城市街景，并不会干扰他的思路。" 徒步一个小时，我又可以出汗，我又可以健身，又可以减肥，同时口播 40 分钟，我就可以写 1 万字。" 中午一个多小时休息时间，他也不睡觉，到附近去散步，又是几千字录音。故事在他头脑里往往已经有了种子，只是等待合适的时间发芽。

这是吕铮坚持了二十余年的写作习惯。他有个素材库文件夹，里面累积了大量利用碎片时间想到的素材和对白。刚工作的时候，还没有智能手机，他便用随身携带的纸和笔，想到素材就手写下来。那些年，办案常常需要赶路，还没有高铁，火车一坐就是二十几个小时，别人睡觉、打牌，吕铮就写小说。

吕铮整理的素材，从灵感碎片到成型故事

他尽力让自己仅仅因为 " 有趣 " 而拿起笔写作。" 我觉得你别拿这个当成一个活儿，如果当成一个任务的话，就会觉得极其枯燥。" 这么多年以来，只是为了 " 好玩儿 " 而去写，这消解了写作这件事对于吕铮而言的许多痛处。" 我想去讲故事了，我就得抛弃一切东西，就是为了好玩，就聊起来嗨，就是我特别冲动。什么时候我觉得不好玩了，我就放弃了，我就干别的。"

公安的工作强度并不低，但一有喘息时间，吕铮就会去琢磨琢磨大纲，铺陈写作计划。他认为，自己的行动力建立在丰富的素材积累之上，从工作的浩瀚海洋里随机提取，让它们在不同文件夹里暗自生长。

写作仍然是业余的那部分，但是业余时间里最重要的部分之一。

吕铮

" 我觉得一个作者的成长，也许是在于不断地（自我）修正。" 回顾写作与从警交替的 20 余年，吕铮觉得，自己如今写的东西，和 20 多岁写的已大相径庭。后者 " 充斥着那种黑白对立、泾渭分明 "，写到高潮处的时候，他时常感觉自己 " 有点搂不住 "；诸如 " 主人公痛斥一个犯罪嫌疑人 " 之类的情节，让作者暴露出一个 " 热血沸腾的新警 " 的莽撞。

如今，吕铮觉得，自己多了许多 " 思辨 "。儿子 7 岁那年问了他一个问题：" 什么是好人，什么是坏人？" 当时，吕铮回答他，"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 "。儿子又问：" 如果警察做了坏人，怎么办？" 吕铮怔住了，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但自那个问题后，吕铮开始构思另一部名叫《双刃剑》的小说，讲述几位刑警的自我剖白与救赎。如今，三年过去，通过完成这部作品，吕铮也逐渐找到了给儿子的答案：" 作为警察，首先必须刀刃向内，自正其清，然后才能刀尖向外，公正依法。"

吕铮

如今，吕铮要求自己至少保证每年一部小说的频率。" 写作对我而言更像与自己的博弈。数量少并不难，难的是深入生活，与时代接轨，知道当下，不能想当然地去描述。" 吕铮说，" 观众和读者的社会经验都比作者丰富，浮皮潦草地所谓采访，自以为是地描摹生活，最后只能是隔靴搔痒。那读者为什么要去买你的书，看你的剧？"

如果有一天，读者看完这个故事以后能拍案叫好，" 他们能觉得哎呦，这帮警察真有意思 "，吕铮觉得，自己就满足了。